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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念母亲

随笔 谷溪 536浏览 0评论

母亲因为一场车祸,很突然的离开了我们。

我见到母亲最后一点有知觉的时候,是在北京一个急救中心,因为在我们赶到之前没有付费,因此医生们把她放在一个公共隔间里进行简单的救治,缴费后方才送入ICU病房。母亲当时在喘,有呻吟的声音。从外表看,身体只有一些擦伤,我以为是病情很轻微。

母亲被送入急救中心ICU后,我大概只见过她一次。后来她被要求剃发开颅、降低颅压。当医生出来后,他们说手术很顺利,一个护士在玩耍着一个橡皮手套,寒暄几句后,这个护士对我说,手套里面是你妈妈的一块颅骨,给你。我没敢接,二舅替我接下来。从始至终,我都畏惧着那块颅骨,它让我感到被打入冰窖一样的恐怖。后来随着母亲的火化,这块颅骨也消失了。现在我很后悔没有将它保存下来。

我们在急救中心呆了大约4天。从母亲尚有意识,到最终医生的无能为力,这期间我收到过大约2-3张病危通知单,手术也是我签字——当时是8月份,我已经被浙大录取,4月份刚刚度过了我18岁生日。

我一直没敢相信母亲病危的事实。在大约最后一个或者倒数第二个晚上,爸爸跟我在急救中心外面坐着聊天,他突然说明天你跟四舅回去拿点你妈妈最喜欢的衣服,然后给你妈妈穿上……听到这里,我忍不住背过身去、不再看他的脸,我尽力控制住不耸动双肩,而眼泪在这时候完全不听指挥的流下来。爸爸没说什么。晚上我独自一人沿着医院边的一条小路走,一边走一边哭。那时候我想,也许这附近的路人都已经习惯了看到别人悲伤吧,每天在这医院都上演着无数的悲欢剧。三舅说,我宁可你妈妈像医院里其他那些车祸病人一样缺胳膊少腿、那样该多好啊。

那两天,母亲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,整个内脏几乎都处于停工状态,并且不断出现新的积血,而肾的衰竭很明显的表现在浑浊的尿液上。医生在她腹部插入一个管子,将积血导出来。很多的血。

我们不愿意母亲死在北京,家人征求了医生的意见后,第五天早上雇佣了一辆救护车,将母亲送回天津塘沽医院。一路上,父亲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,随行有一位男护士,他观察母亲血压、偶尔注射一种缩小血管、提高血压的药剂,我和三舅陪着母亲,一路上痛哭流涕。

送到塘沽医院大约半小时后,母亲去世。我帮她用毛巾擦干净从鼻子流出来的一点血,然后擦擦她的脸。医生在给她注射了三次强心剂后,宣布病人死亡,做了些记录、拔掉各类导管,让我们和母亲再呆一会。为母亲擦脸后,我一言不发,走到楼梯角落。当时应该是面无表情、没有落泪,我故作镇定。其实我早已经明白,母亲会有这样的一刻,所以并不觉得突然。之后我去了我父母一个共同的朋友家里住了一晚。洗澡的时候我跪在浴缸里向母亲不停磕头,这是我第一次为母亲磕头。

葬礼是很让人烦的,一群不相干的人比我还伤心。可我没心思理他们,我只希望丧事早点办完。丧事是给活人办的,死人并不需要。而我这个活人,也厌恶这样的仪式。

我没跟当时的高中同学说这事,只是让一个6岁起就认识一起玩的好朋友一直陪着我,他告诉了同学们。后来同学毕业聚会的时候,老师安慰我说你妈妈是个好妈妈。三舅在那些天对我说,你知道么,从小到大所有教过你的老师,你妈妈都背着你去找过,不然为什么老师们一直很重视你呢?

我母亲找过我所有的老师这件事情,我至今再也无法求证,我也不愿去骚扰老师们。母亲去世后的三年之中,我从不愿提起她,尤其是她对我付出的这些努力。我很遗憾,再也没有人因为我的一个电话,就放下工作跑去买三个巨无霸汉堡送给家中的我吃——而这样的事不知在我高中阶段发生过多少次。我无法原谅自己当初娴熟的运用母亲对我的爱来满足自己,无法原谅自己不停的使唤着母亲、一直到她的死亡。

今日今时,我几乎能肯定,母亲一定是傻傻的支持着我做我愿做的所有事情,包括翘课、打游戏、看书、写文章、和朋友出去玩、带着女朋友旅游、喜欢猫狗小动物和番茄土豆……她就是这样的女人啊,她是和我一样喜爱猫狗、喜欢吃番茄、喜欢新鲜刺激而憧憬着安稳生活的傻女人。我曾经那么看不起她、觉得她没有作为、没有志向——曾经的我,是那样心比天高——直到现在,我依然是志向高远。可我再也不会说那些话了,那种言辞对于一个母亲来说,太过尖锐和不着边际了。

她支持我的一切,不分对错。这一点是我慢慢懂得道理以后才明白的。我说母亲很傻,她真的不分事理,但凡是我做的事情,她是一定支持的。有时候我想,这样的母亲到底好不好呢?我说不上来。父亲曾经批评母亲不谙事理,可是这样一个傻女人,让我的心凝固了三年。在那个名叫“母亲”的QQ群里,只有我和母亲两个账号。母亲的账号密码是我的生日,我猜出来的。我同时登陆两个QQ。群对话里,母亲说,儿子我爱你;我说,妈妈我也爱你。

上述文字,是三年多以来,我第一次详细的写下。此时我感觉仿佛将我内心的一块地毯清除、让下面的青苔显露于阳光之下。那些阴冷和潮湿,伴随我的几年里,让我一直心中有疙瘩。晒一晒,竟然舒坦许多。

我的父亲娶了一位一直未婚的中学老师,在今年5月,生下了我的妹妹。我很爱我的妹妹。我很爱我的生活。在我的生活里,会一直有母亲陪着我。她让我知道,她永远支持我所做的一切,让我永远不要害怕。相信自己。这也是我所能为母亲做的最有意义的事。

以此文,纪念2006年8月6日去世的,我的母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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网友最新评论 (5)

  1. 我哭了. 加油!
    araby8年前 (2009-10-01)回复
  2. 原来是这样。 对不起当时没有理解谷歌的来历,也没有在更早的时候分担你的忧伤。 怀念我未曾谋面的,你的母亲。 博主 对 Eve 的回复: 2009-10-06 00:38:04 我那时都没跟你说起过,你自然不知道了。现在说出来,就舒服很多了。
    Eve8年前 (2009-10-05)回复
  3. 作为一个外人,我也不禁流泪 我经常在QQ上给我去世多年的哥哥写信,告诉他我上大学了,毕业了,工作了,结婚了。。。看着他永远亮不起来的头像,竟也有一丝欣慰 对亲人的怀念是美好的,人总有这么一天,我们应该庆幸曾经是一家人 博主 对 TT 的回复: 2009-10-21 03:30:44 谢谢你,是我唯一能说的。祝你快乐。
    TT8年前 (2009-10-20)回复
  4. 她一直在看着我们,因为她我们开始,我也很爱她,即便从未见面。
    april8年前 (2009-11-02)回复
  5. 我本来在看《民主四讲》的书评,头疼的想怎么写明天读书会的文章,突然看到了你的言论,觉得这个人真是自大的令人讨厌,讨厌到让我好奇的进到博客里一探究竟。 结果看到了这篇文章,哭的一塌糊涂。不管怎么说,你是个好儿子,你的母亲是我最想成为的那种伟大的母亲,很感动。祝阿姨在另一个世界依然恬静美好。 博主 对 look 的回复: 2009-11-10 17:50:47 替我的母亲向你致谢 谢谢
    look8年前 (2009-11-10)回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