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丽江的天涯酒吧打工,昨晚遇到一桌客人,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,一直在讨论人类古代文明的话题,应当是一群大学老师带着一个丽江本地向导。众人包括向导全部西装革履,在点单时也彬彬有礼,并无异样。
到了晚上十二点多,这几位客人结账走人,纳西向导走过来说结账,然后吐鲁吐鲁说了一串本地方言,我依稀听懂两句“……丽江本地人……”什么的,以为他们问我是否是丽江人,于是摇摇手说我不是本地人。向导突然生气起来,说460块的酒资一定要打折,他是老板朋友,去哪个丽江酒吧都是要打折的。老板北风没出门之前,并没有与他们交谈过,也没吩咐过给他们打折,所以我以“老板不在我不敢做主”为由拒绝了。一行人唠叨良久,付了酒资,骂骂咧咧的出门。
临出门,突然有人回头说“拿发票来”。酒吧因为有演出活动,现在虽然正式营业,却没有办完文化演出执照,也就没有发票。我说暂时没发票,老板也不在,要不等明天再过来找老板要。一群人又开始骂上。其中一个女人指着我的鼻子说:“明天就叫工商税务过来,查死你!”这话反复说了好几遍,她的手也一直指着我的鼻子没放下。
好说歹说,一脸赔笑,终于送走这些客人。纳西向导最后一个离开,还骂了我几句。
想起来,这些人也都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人,因为酒吧不打折而发飙自然有失风度,而最后“查死你”的气魄更是让我很意外。本来也是一群人文历史方面的专家们,转眼之间变成了流氓无产者,杀伐之气从骨子里渗出来,好像与我与酒吧有不共戴天之仇——无非是一张发票的事情,却要让“工商税务”来“查死你”,因这样一件小事一定要置我于死地。
前些天跟南京的李意洲老师聊天时,他说道在文革之前,南京人从来不会挤着上公交,都是规规矩矩的排队;文革后,则变成了“谁能挤上去谁有本事”的格局。当年看余杰的文章,他也写到现代中国社会中充斥着“革命词汇”,例如“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”“严防死守”“攻坚战”等等。余杰写的尚不深入,我认为这完全是文革流毒。及至今天,酒吧里面的几位高级知识分子,也乖戾之气十足,脑海中并没有商业社会的人际理解,将人们简单划为“敌我”两个阵营——非我族类,则一定要“查死你”。
这种充满攻击性的态度,是党国多年教化的结果,更是文革之后摧残了社会理性的后果。无论是诬陷他人碰伤自己的南京老太,还是在人群中见义勇为却被歹徒暴打的勇士,他们和我们面对的其实是完全一样的状况。被各种不公正与不平等打散的公民社会之中,人人自危,原子化的生存在这个国家中。“一盘散沙”这四个字,其实是对当代中国社会最深刻的描述。难怪梁文道要问一句——有人在管治这个国家吗?
但是我避免提到“道德”这个字眼。我从来不认为今天中国的现状是“道德败坏”引起的。追根溯源,还是要向极权主义意识形态寻找病因。从没有任何一个极权主义政党能够与人类的普遍道德互相兼容,无一不是鼓励揭发告密、号召损毁旧道德建立“新道德”、让每个人忘掉礼义廉耻从而走进一个新兴的“丛林社会”。
所以我能够理解这群客人的心理,加上刚喝了一打半的云南本地啤酒“风花雪月”,让内心被熏脏的一面袒露出来,也并不算是他们的过错。这是我们所有人的病,有你,有我。
